第(3/3)页 “你从小被母亲虐待。被那些庸医用错误的法子治你的腿,治得你痛不欲生。你长大以后,到处撩拨那些女孩,一个又一个。不是你喜欢她们,是你想证明自己。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人要的瘸子。” 拜伦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那些光从他脸上褪下去,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的骨头。 玛丽的声音没有停。“你的诗里全是那些残缺的人。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上独行,该隐被上帝诅咒,恰尔德·哈罗德在欧洲流浪。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,可我看得出来。你写的不是他们,是你自己。” 拜伦站在那里,像被人剥光了衣服。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,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东西,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出来。摊在阳光底下,无处可藏。 “你想去希腊,想当英雄,把生死抛到脑后。你以为死在战场上,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。是不是?” 玛丽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,可她仰着头看他,那目光不躲不闪。 “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,可只有很少的人,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些,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“你是身体瘸了,难道你的灵魂,也要跟着残缺吗?” 拜伦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尽了,只剩下灰。灰底下还有一点红,是余烬,还在烧,可烧不旺了。 “我想说的,就这些。你好好想想吧。” 玛丽退后一步,没有再看他。她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。阳光落在冬青上,绿得发亮。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 她没有回头。 玛丽曾经读过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”。那位诗人和拜伦都给人孤独、敏感的映像。那时候她上学没有读懂海子。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之后,她懂了。因而不愿再见到一桩悲剧。 走廊里,莉迪亚站在楼梯口,伸着脖子往书房的方向看。 她什么也没听见,可她看见拜伦从书房里走出来。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,又像没哭。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步子不稳,在楼梯口扶了一下墙,又松开,往下走。一瘸一拐的,比来的时候更明显了。 莉迪亚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半天没动。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 莉迪亚摇摇头,小声说:“玛丽把那个男爵骂了。骂得他脸都白了。” 凯蒂愣了一下,也小声问:“骂什么了?” 莉迪亚摇摇头。她没听清。可她看见拜伦出来时的样子。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不像是一个被骂了的人。倒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了,醒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。 她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上,抱着枕头,想了一会儿。 那个男爵,那么高的身份,那么大的名气。来了家里,被玛丽骂成那样。她以后可得好好听话,别惹玛丽生气。她不想被那样骂。她怕被那样骂。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——她想了想,是因为那些话,会钻进心里去,拔不出来。 她打了个寒颤,把枕头抱紧了些。 书房里,玛丽还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冬青。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话有没有用。也许有用,也许没有。也许拜伦还是会去希腊,还是会死在那里。 可她说了。 那些话,总得有人说。 第(3/3)页